六天七夜過去了,你輾轉搭了火車和巴士來到這座城市。火車的速度很慢,宣傳板上鮮紅字眼“保證儘速達到目的地”的宣言似乎充滿著諷刺的意味。車窗映現的除了貧瘠的土地蹲坐著乞討的人們,就是千篇一律的高樓大廈互相反射著太陽光,穿透強化玻璃燙傷你的臉。
巴士上擠滿了散發著各色氣味的人。
黃皮膚而戴著眼鏡的斯文男生、頭披紗籠的馬來婦女、一頭捲髮皮膚黝黑,略有狠相的印度男人。更多的是佈滿血絲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及高談闊語的孟加拉籍、緬甸籍等男子。你從不知道這城市的混雜程度如斯激烈和錯綜,孤身一人站在晃抖的巴士裡,額頭冒出冷汗,他們都互不說話,沒有交集。你夢境裡群眾和諧生活,歡樂交談的景象被巴士司機猛鳴笛的尖銳聲給擊碎。
好不容易找到落腳處喝一杯冷水,卻被身穿制服的護衛人員要求出示證件。你懷疑那身製服是魔術師的最新服裝,兩位像變戲法般將出示的證件憑空消失,旋即替你的雙手扣上沒有鑰匙孔的手銬。你被帶離那家坐落在蘇丹庇佑的街道舊餐廳時,看見壁柱上貼著“無良政府出賣人民,無恥官商銷毀歷史”的黃色告示。
你看見街道上愁眉苦臉的居民,似乎在悼念一座快被金錢淹蓋而死亡的歷史遺跡。
在沒有監視器的偵訊房裡,你獲悉這城市的英雄剛在戰事中失利,多人埋怨假期和大慈善家答應捐贈的甜品都落空了。來到這城市之前,盛傳英雄的勝利將會帶來一塊價值連城的金塊,你好奇探問金塊的來處,隨即被蒙上眼睛抬離椅子。
感覺高樓反射自太陽的熱直射在你身上。也不知道是為甚麼被拋下樓的,難道是慶幸英雄失利的那句話?你也是為了那遙遠,盛滿純金來源的城市的難民發聲,揶揄商賈借英雄之名漂白自身的罪孽罷了。你無法辯解,甚至來不及辯解(訴說自己的冤情只有靠大事鋪張的示威才能湊效),想起家鄉的妻兒不禁潸然淚下。你曾經攬著妻兒一起做夢,在城市裡連牛也可以養在公寓里,自己卻還沒能替他們築起遮風擋雨的墻。
完了。你腦漿塗滿在那剛鋪好瀝青的路上。明早的新聞應該會把你來到這座城市的遭遇切換成另一段曲折的故事吧。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文:張偉傑)